这已经不是第一次秦安摸苏陌的头了。第一次苏陌或许觉着不满，第二次苏陌也许觉着奇怪，第三次就是不习惯，第四次也就皱皱眉头了，第五次就当是被蚊子咬了下吧，到第六次就可以基本无视了。所以说，要攻下苏陌就是一场被拉得很长很长的持久战，不付出点耐心是见不到成效的。好在秦安又是那种耐得住性子的人，他可以在毫无希望的情况下去守护一份虚无缥缈的爱情，真的是毫无希望。

　　“苏陌，你还记不记得我教你的古诗文怎么背？”

　　秦安突然忆起那时候他和苏陌还是高中时候，那时候她还是扎着一个高高的马尾辫，坐在他的前座。古文课堂上，全班默写《逍遥游》。却不知道中了什么邪，苏陌硬是默写不下来这完整的一篇。那次全班的默写都通过了而唯她除外。于是反复的重默，反复的重背，苏陌跑了老师办公室一遍又一遍，始终没把《逍遥游》默下来。

　　苏陌是真急了，她又是个好胜的性子，是个不容许自己失败的人。这虽是件上不得台面的小事，可对于苏陌来说却是一件大事。她怎么能容许自己垮在《逍遥游》上呢？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教室空荡荡的，她的背书声在房间里回荡。那年苏陌的齐刘海还是直直的，盖住了她倔强的小脸，隐隐约约的腮红若隐若现。紧皱着的眉头不曾舒展开来过，小嘴一张一合，咕哝着始终和庄子的《逍遥游》较上劲。

　　秦安就环抱着双手倚着门槛，含着笑意看着和一首古诗文较上真的苏陌。四五点的阳光洒进来都是柔和得了无痕迹的，无声无息就这么悄悄地打开了紧闭的心窗。苏陌当下正卡在一句上面，“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

　　“其视下也，亦若是则已矣。”秦安踩着散落在地上的阳光碎片，含着满脸的笑意而来。他眼角眉梢上的温柔，像是借来的阳春三月。苏陌听到他说出的下一句，转身一看原来是秦安。她捧着书本的两手微微一抖，直接将书朝着来人的脸上扔去，故作生气道：“要你接干什么？我难道不会吗？”

　　秦安眼疾手快一把接过古诗文书来，一点儿没有生气的意思，反是将书卷起来，轻轻地敲了苏陌的额头，笑着说道：“笨蛋！”

　　苏陌捂了捂被“打”的额头，撇了他一眼抢过书本，边说边翻开《逍遥游》的那一页：“哼！其视下也，亦若是则已矣……”接下来的时光，苏陌一直捧着书本靠在自己桌子的边沿在那边背着，而秦安则坐在她的位子上，以手肘撑着额头，静静地看她倔强的小脸因为一两个字的错误一会儿变红一会儿变绿。这般折腾了许久时光，直到天都黑了，苏陌才算是将《逍遥游》完整的背下来。到了办公室，带着老花眼镜的老师边喝着茶边听完苏陌的铿锵有力的背诵，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拍着苏陌的肩膀，半开着玩笑说：“苏陌啊，《逍遥游》是你的劫啊。”

　　之后秦安便和苏陌一道回家，牵着苏陌的手不曾放下。高中的时候，他依旧是高了苏陌一个头的，取笑着她说：“没想到平时里成绩那么优秀的苏陌大小姐，会败在庄子先生的手上。”

　　苏陌仰起头瞪了他一眼，随之以手肘撞了秦安一下，冷哼了一声。

　　而现今，同是走在街道上的两人，依旧是男左女右的位子，依旧是牵着的两只手。秦安还是秦安，苏陌不知还是不是苏陌了。这些年，足以将一些事变得面目全非，最怕的是某些人固执不肯接受某些事实，试图用另外一些事将以掩藏内心因为曾经失去而塞住心间的满满的空虚。

　　苏陌听到秦安问她，她回想了下，说：“你有教过我背古诗文吗？”

　　秦安牵着她的手突然轻轻颤抖了一下，说：“有，你一定是忘记了。”是，一定是她忘记了，不会有其他的原因了。

　　有时候，自欺欺人是不是很可怕？

　　苏陌懒得和他计较，说：“好吧，就当我是忘记了。”

　　听到这话，秦安提着的心才算是落下，他又摸了摸苏陌的头，说：“笨蛋，那天的事你怎么可以忘记？”

　　那时苏陌恨恨地瞪了秦安一眼后……如若阳光是用来告诉你什么是温暖的，那么月光就是用来告诉你谁可以给你温暖的。

　　秦安倾身吻上苏陌的一瞬，唇贴着唇，轻轻地像是啄了一下。秦安记得，苏陌的薄唇大约沾染了明月的清冷，一丝芳泽微微泄出，宛若流水静淌。只是一次轻浅一吻，苏陌就觉着全身上下酥麻到底，从头顶一直到脚心。这如雪花般的落唇，轻轻收身的时候她有种全身，整个灵魂都被勾走的错觉。

　　爱你的人其实原本是臭名昭著的**贼，路过你的时候只偷采了你的花蕊。你问他为什么不摘整朵花，只摘花蕊。他回答说想让你在他的身边永远芬芳。

　　秦安看着一脸错愕的苏陌，轻轻用手勾了勾她的鼻子，再次笑着骂了一声：“笨蛋。”

　　那夜晚上的空气显得格外清新，晚风起早樱落，残红飞卷，道上的落花三三两两，不知不觉铺就了一条细长细长的线，通向彼此的将来。

　　那年也是天暖，那夜也是月明，那时也是你我……那季节也是早樱初落。樱花是最没用的花，情话是最不靠谱的话，可是人爱看初落的樱花，你爱听我说的话。

　　秦安和苏陌走回到学校，秦安说：“不早了，早点休息吧。”

　　苏陌点点头，转身离去。她一句话没说，她也不知说甚。然而独自走的那段路，她一直在想：秦安，这样下去，是不是对你我都不好。

　　她总能从他的眼神中读出许多感情来，像是有安慰像是有无奈，像是有哀痛像是有深情。很久之前，她就一直觉得，秦安虽然是在看她，但却像是透过她在看别人。她一次次地确认，一次次地想从他的眼神中读到更多的东西，久而久之，她养成了看着秦安眼睛的习惯。

　　和秦安道别的那条路到女生宿舍大楼还有一段路程，要走过一条小小的桥和一座小小的花园。这季节，早樱是开了，也是谢了。风一旦吹起，攀不住树枝的樱花就落了下来，终结它的生命。风一旦吹起，攀不住彼此的感情也会落下来。苏陌的长发散过双肩，因风而起，犹如三月的柳絮，吹向那不知去向的春燕。（未完待续）